城市8-第戎

第戎

日期:四月上旬                     旅行計畫:第9個城市

天氣:陰天                         心情指數:波濤洶湧

吉爾看起來糟透了,簡直像誤入沙漠中存活回來的阿拉伯人,滿臉胡楂,形容憔悴。若他還具有阿拉伯人的勇猛精神也就罷了。事實是他像是個從戰場上潰敗下來的士兵,脆弱、不堪一擊,僅剩的自尊像座高牆保護著他。

我站在車站外,遠遠地看見他略顯削瘦頹廢的身軀朝我走來。

「你看起來好極了。」他說完便禮貌地朝我的額頭親吻了一下,跟著他低頭拿起我的行李逕自向前走,將我拋在後頭。

吉爾住在新城區,離車站不遠。 他把我的行李放在臥室後,就領著我參觀了一下房子。 房子內部並不寬敞,對單身人士的日常起居倒也還足夠。 裡面只有一個臥房和相對寬敞的大書房,那是他平日辦公的地方。

他沒多陪我聊天,就回到書房裡繼續原本的工作。 他仍舊忙碌,而且比以前更忙碌,畢竟他才剛開始重操舊業,回復到電腦工程師的工作。我把素描本和插畫工具全數拿出來,占滿了整張廚房的餐桌上,也開始工作起來,直到吉爾走進廚房裡煮咖啡。

「 嗯,這是你畫的嗎?」

「 在旅行途中畫的。」

「 畫得很不錯,也許你該留張給我當作紀念。」

他啟動咖啡機,没多久,咖啡味溢滿廚房。他倒了杯咖啡,又回到書房裡。我跟著他走進他的書房。一台大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式,和書架上雜亂的資料,顯示出他的忙碌。 要說唯一的裝飾,大概就是辦公桌前方的牆上貼著的一幀照片。是張全家福照片,一對亞洲夫妻,看起來像是日本人,太太微笑著手裡懷抱著嬰兒,丈夫則表情嚴肅地站在一旁。

「她是你的前女友?」

「她是綾子,我跟你提過她。 她在前年結婚了,孩子一歲多了。」吉爾注視著螢幕,平淡地說。

「她先生看起來很傳統。」

「綾子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她最終選擇在日本定居,也許那裡才適合她。」

綾子擁有日本人不常見的一雙大眼睛和寬曠的額頭,不算特別突出的樣貌,留著一頭長髮,看似的確很溫柔。

我的腦子裡閃過昨晚我在臉書上看到的他的女性朋友,很快地,我便發現了線索。 一絲絲的痛楚反應從心坎裡反射出來,雖然,我仍試圖保持鎮定。

吉爾完全沉浸在工作上,沒注意到我的反應。我回到廚房,匆匆收拾了一下背包,塞了本速寫本,幾支黑色油性筆,戴上黑色太陽眼鏡,也沒跟他道別,輕輕開了門離開。

下午的天氣微陰,正適合散步。吉爾的住處離舊城不遠,走在舊城裡,一抬頭,很難不去注意到那由黃棕色、棗紅色和海軍藍的琉璃瓦所構成幾何圖案的屋頂。在陽光的照耀下,琉璃瓦顯得更加璀燦。26

依著地圖上的建議,我來到車站附近一條僻靜的巷弄內,人類博物館就在巷子底。高大扶疏的喬木植物將陽光排除在外。幽暗的庭院,一幢兩層樓的古老的修道院像被人所遺忘,擱置在那,任憑時光流逝。

入門後,才發現全館免費,裡面的展覽包括新石器時代第戎地區挖掘出來的古物、十世紀左右從第戎區某個教堂拆卸下來的雕塑,和地窖裡高盧時期凱爾特文物展。

看到古羅馬這個字眼,我毫不遲疑地邊往地窖走下樓去。 這個方正的地下空間地面鋪著一層碎石子,一層覆一層波浪般的天頂是由四排廊柱所拱起。 中間筆直走道通往底端的一片石壁紀念碑,上頭刻著古羅馬文字和一座模糊的雕塑,頗有「條條道路通羅馬」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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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兩條側邊較狹窄的走道上,展示著古羅馬時期的人物雕像、石碑、缺肢體雕塑、花器、浮雕,侍女和天使雕像。 昏黃的燈光將每件物體蒙上層懷舊感。

往往這種時刻就會令我聯想起 X。 X的研究所念的是歷史,醉心于古希臘羅馬文化的研究。 他曾說在他成為世俗的商業法律師前,他一度想成為人類學學者。這可以解釋為何他總是與他的律師同事們顯得格格不入。他厭惡那些紙醉金迷的宴會,更多的時刻,他喜歡躲在房裡,將窗簾拉上,在幽暗的房裡聆聽古典樂,閱讀那些深奧小眾的書。

每每想到他,我的腦子裡便不由自主地播放起巴哈的《 G弦之歌》。有個飄雨的夜晚,在他雪梨的住所,他閒靜地坐在沙發上閱讀著約瑟夫.坎伯的《西方神話》。剛巧播放到《G弦之歌》時,他突然放下書,對著畫著插畫的我說:「你喜歡這首樂曲嗎? 」

我對古典樂瞭解得並不多,不過這首曲子耳熟能詳。「是《G弦之歌》?」我回答。

「 這曲子有個精彩的典故,據說巴哈在舞會上演奏時,發現他的大提琴被人動了手腳,只剩下一根 G弦,所以他便即興地演奏了這首曲子。 」

「 聽起來好像是一對戀人正纏綿悱惻地擁抱著熱吻,像羅丹的作品《吻》中的情侶。 你覺得呢?  」

「 我一直覺得這首曲子裡有個人影,跪在窗子前。 對著穹苍在祈禱,祈求上天悲憐。 」

「悲憐什麼? 」

「我記得小時候,我有台录音機。 每當我爸爸喝醉酒回到家,和我媽媽起爭執時,夜裡我就聽著這首曲子,祈禱他們趕緊停歇。 」 X說話時,下意識地將手擺放在心窩上。

那是他頭次提到關於他的家庭背景,特別是他具有暴力傾向和酗酒的父親。 然而多半時,他將自己隱藏在那文質彬彬的外表下,任何女人都要對他神魂顛倒,當然他也絕不可能將此這秘密透露給任何人知道,除了我。

「他為什麼要酗酒? 」

「生意失敗。 」他深深倒吸了口氣,好像要將一股鬱悶之氣排掉似的,「他不能夠接受自己的家族落末,不能接受被人嘲諷。 」

「你的爺爺有輝煌的事蹟? 」

「我爺爺只是個軍醫官,二戰時派駐在亞洲,他到過中國行醫。 小時候,他常告訴我關於中國的事。」

「那麼,你爸爸究竟在難過些什麼? 」

「麗塔,我的曾祖父曾經是個有頭有臉的人。 他和他的兄弟合組公司,是建造西伯利亞鐵路的一間公司。後來他們分道揚鑣,他的兄弟後來被封為爵士,而我的曾祖父生意则是一敗塗地。如果我不能夠重建我祖先的事蹟,那麼我大概也會成了我爸爸那模樣。 」

他這麼說時,就將書隨手闔起,扔在一旁沙發上,站起來抖抖肩旁,像是肩上扛了重物般。

我甩了甩頭 ,暫時又回到了這座地窖,被這些古文物所環繞。 我讀著海報上的介紹,不可思議的是這地方後來興起了這座修道院,却沒人發現在地窖地下,還藏有高庐時期凱爾特人的遺跡。直到近代,陸陸續續有人在這區域發現古羅馬銅幣和挖掘出古物,才開始大規模挖掘這座地窖地底下。这座修道院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人類考古博物馆。

說到凱爾特人,大部分人想到的是居住在英國威爾特的凱爾特民族。 其實這個古老的民族最早是從歐陸起家的,迁移到法國后被古羅馬人統治。

「當年為了寫我的研究論文,我參加了考古實習,暑假時去了一趟羅馬,成天在郊區廢墟裡挖土堆,啥也沒挖掘到。 」我似乎看見他的身影就在這地窖裡穿梭。

「真可惜,不然說不定我們可以一起做研究。 」

「實際一點,麗塔,念藝術賺不了錢,這是為什麼我改念法律系了。 」

「那麼,念法律,當律師,你快樂嗎? 」

「沒有什麼差別,真的,我本來就是個不快樂的人。 」

X的那句話在我耳邊響起,即使多年後,我依舊忘不了,他常掛在嘴邊那句「沒什麼關係,反正我本來就是個不快樂的人! 」

繞了一圈,我已經在地窖的門口了,我踏上階梯爬上一樓,走出博物館大門。

天色已近黃昏,我到超市買了些菜,準備下廚給吉爾吃。 回到家,他依然坐在書房裡辦公。 他剛為一間非洲公司安裝完硬體,所以得成天監視著這些硬體上的安全系統流程。 我邊煮著義大利肉醬面,邊想著一個問題。 若說《G弦之歌》是X的代表,那麼吉爾呢?

電話響起,我在廚房裡聽見他在書房裡用著興奮高昂的語氣說著法文。 他的法文腔帶著一點鼻音和稚趣,那是他說著官腔官版的英文所不曾流露的。

用餐時,我好奇地打聽是誰打來的電話,聽起來像是發生了很有趣的事情似的。

「哦,我一個朋友,她最近會到南法旅行,中途經過這時,想來我這借住個幾晚。 」

「她獨自旅行? 」

「嗯,她最近跟她男友分手了,她難過地想找個地方去度假。 」

「原來如此。 」我心想原來法國男人挺會折磨女人的,不僅僅只有我得藉由旅行療傷, 不由地使我想起丹尼和地中海旅行的事。我猶豫不決,一方面地中海的陽光不斷地誘惑著我,而另一方面,把吉爾扔下,跟另個男人去度假似乎有違道德。

然而,這道德感是我自己強加的,眼前這個享樂的法蘭西民族可不見得能體會。我和他一同坐在這餐桌上,隔著區區的距離,卻有如千里遠。

「今天下午,我到人類博物館的路上,看見一些人騎著自行車往前方騎去,所以我就朝那方向走去。 」

「然後呢? 」

「我到了一個很悠閒地方,那附近有條河,河上有渡輪往返。 」

「那條路可以通往基爾湖 ,那是為什麼會吸引那些自行車騎士。 」聽吉爾這麼一說,我方才恍然大悟。

「或許你可以休息一天,陪我騎自行車過去溜達。 」

「為什麼要花大半天時間騎自行車,我開車只消花三十分鐘時間就能載你過去逛一圈了。 」

「你真是個工作狂。 」我歎了口氣說。

那頓飯草草地結束,我們各自躲回自己的角落工作。

隔日一早,我起身打開 ipad 螢幕收發信件,丹尼又寄信來催促我趕緊做決定。 那氣派的郵輪,蔚藍的海岸和可口的美食,只消我勾選參加,這一切便垂手可得。

而我,卻遲遲下不了決定。

耳邊傳來吉爾的叮嚀聲。 他正在廚房裡煮著咖啡,邊催促我趕緊出門去參觀市區,我們約好黃昏時前去基爾湖湖畔。

吉爾建議我先到扇形的自由廣場。 勃艮第公爵宮就坐落在廣場上,面對著一道裝飾主義風格的扇形牆面。 第戎的發展與勃艮第公國密不可分。 當時在位的幾位勃艮第大公爵熱衷於藝術和音樂,吸引了許多鄰近地區的藝術家前來發展。 這裡因此保存了大量的哥德和早期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雕塑和音樂。

走在舊城區街上,一些老宅的门面上装饰着繁複的花草植物雕刻。 我決定到旅客中心付了幾歐元,參加團體導覽,了解这些宅邸的历史。 時間到了,我回到遊客中心,一大票老外已經在那集合了。 法籍導遊一一詢問下,只有一對退休的美國老夫妻和我是非法語區人士。 這意味著這將會是法語導覽團,想到付出幾歐元,真令我心疼!

不過,時間也是金錢,我決定脫隊,便隨便呼隆個藉口離開導覽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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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客中心的旁邊便是著名的第戎聖母院。 這座造型獨特詭異的聖母院,像背著兩架火箭筒,立面嵌有五十一座的造型詭異的嘎咕鬼。 它的鐘樓處安置了座雅克馬爾鐘,上面一共有四個敲鐘的小人偶,每刻鐘這四個小人偶便輪流擊鐘報時。27-2

對許多貓頭鷹迷的人來說,第戎是值得一遊的。 第戎的吉祥動物便是貓頭鷹。 這是緣于聖母院的一處角落,牆上崁著一尊受人敬愛的貓頭鷹石像,據說摸了摸牠的頭後,願望百分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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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刻,吉爾已經在車站外等候了。 春季的太陽下山頗遲,我們開著車朝基爾湖出發,抵達時,餘暉已經映染了一景一物。 扶疏翁鬱的樹木環繞整座湖泊,湖面上疏疏點點的盡是帆船。 湖的另一邊是片海灘,許多人正盡情地享受著日光浴。 眼前景物籠罩在和煦的暮光中,令我想起後印象派的大師秀拉的畫。 整座湖區並不大,我們只花了不到五十分鐘便繞完了。

「這座湖好美。 」

「它並非天然的湖泊,是人工挖鑿出來的,連那片沙灘也是人工造成的。 」吉爾跟我解釋:「是很久以前的一位市長基爾神父的功勞。 」

「你說基爾神父跟你愛喝的基爾酒有什麼關係? 」我想起在澳洲時,我們去一座葡萄酒莊園,吉爾和銷售員提及到基爾酒的製作。

吉爾跟我解釋, 基爾酒是一種由醋栗果酒調製而成的法國雞尾酒,常用來當作開胃酒。 二戰後,由於基爾神父大力地推廣當地的黑醋栗甜酒,改良以搭配白酒來調製。 這酒後來便以他的名字來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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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吉爾帶我去市區一間小餐廳用餐。 我點了份紅酒燉牛肉。 那大概是有史以來最難以下嚥的一道晚餐了。 我嚼著入口即化的牛肉,嘴邊想說的話卻像被噎住了般。 查克說的「戀舊症候群」的症狀似乎是說對了。 我想著那牆上照片裡的日本女人,揣測她的性格,越是這樣想,我便越嫉妒起她。

我看著滿臉倦容的吉爾,回程的路上始終保持著沉默,沉默地切著牛肉,沉默地嚼著牛,沉默地喝著紅酒。

「臺灣也有類似的一道菜,叫做紅燒牛肉。 」我試著挑起些話題。

「是嗎? 那麼你很快就可以吃到了。 」

「你這麼希望我趕緊消失在眼前。 」

「只有你不在這裡,我才能不分心工作。 你是個獨立的女孩,你不需要一個丈夫,你只要一隻狗,也許還有個女伴或是幾個男伴。 法國很多這種女人,獨立又自我的女人。 」

「你說我自我? 」

「沒錯,你總是一直在抱怨,抱怨我是工作狂,抱怨我很粗魯,抱怨我缺乏藝術文化涵養。 所以,你是最完美的。 」吉爾說完,又喝一大口紅酒。

我看著他,半响說不出話來。 接下來,我們倆都保持沉默,直到回到家,我一句話也不願意多說。

夜裡躺在床上,我反復想著晚餐上他脫口而出的那些話,也許麥斯是對的,我和吉爾的性格根本不適合。 他只是壓抑著在適合我的脾氣和想法。我依偎著吉爾。他微溫的身體混著體汗,略帶粗燥的肌膚覆蓋的粗曠的身軀下,有顆壓抑的心,是我無法碰觸得到的。 只有那體熱,使我稍許感到些許慰藉。

有時當他鬆懈時,人也變得溫柔多了。

「跟我去安锡湖,我沒去過那裡,不過,麥斯跟我說,那裡風景很美。 」

「誰是麥斯,你的新男友? 」

「你也會吃醋? 」

「當然,只要是屬於我的東西,我都會吃醋,不論我是否真要那件東西。 」

「麥斯是個攝影師,他的年紀足以當我爸了。 現在你還會吃醋嗎? 」

「很難說,一些老男人只要看到年輕落單的女人,總是想要一親芳澤。 況且,你又長得那樣可愛。 」

我翻起身,拉住他的睡衣領口,說:「你說我可愛,那你為何要拋棄我? 」

「這就是重點了,我還沒決定這件事。 分手是件很棘手的事。 」

「那你為什麼不跟我去安錫湖? 我們最後一次機會! 」

「也許你明天就應該離開我。 」

「為什麼? 」我忿忿地问吉爾。

他的眼神閃過一絲陰影,欲言又止,將我擁入懷裡,說:「如果我們分手,你還會記得我嗎? 」

「不,我會忘記一切事情。 」

「你會忘記我們跟亞當在他墨爾本家的院子裡烤肉喝酒,徹夜聊電影和探討人生? 」

「我會記得亞當,亞當是個聰明的人,他是個導演人才。 」

「那你也會忘記我們在澳洲中部的荒野裡,被幾隻吃人肉的澳洲野狗追蹤,你緊張地歇斯底里,一直捏我的手,我的手臂都瘀青了。 」

「我會忘記所有的一切,這樣我才能原諒你。 」

吉爾突然閉上嘴,空氣裡一陣孤寂感,令人感到不安,仿佛我們又回到澳洲中部国家公园里,在灌木从林中,被幾隻澳洲野狗和袋鼠跟蹤。 我們握著樹枝,提高警覺,只因我們成了食物鏈的一環。如今,我們是命運的獵物,是上帝手裡下的一盤棋。

吉爾的沉默,令我感到不安。 我說:「我讓你懷念起任何人嗎? 」

「不,沒有。 」

「你曾經受傷過,當你很愛一個人的時候? 」

「沒有,我沒有真正地愛過任何人。 」

「吉爾,你心底有個人的影子,如果你不釋懷過去,你終將會生活在悔恨和陰影中的。 」

吉爾不耐煩地轉過身子,背對著我。 我聽見他怒吼般低啞的嗓音從枕頭中傳出:「我們要不就倒頭大睡,要不就做愛,你可以停止發問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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