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5–马斯垂克

日期:四月初                                                                                旅行計畫:第6個城市

天氣:晴朗溫暖                                                                           心情指數:壓抑

昨天在台夫特淋到了點雨,衣服也穿得太過單薄,果然一早起床,我便感到頭疼不適。 灰濛濛的天空,倒還看不出下雨的跡象。 我到附近一間麵包店裏點了杯咖啡和一條長麵包夾生菜培根,用完餐後,順便走到阿諾的店裏去。

阿諾這幾天很忙,他的兒子迦尼薩正準備要前往日本去念書。 阿諾除了在學校兼課外,自己還開了間健身用品店,裏面販售各種琳琅滿目的健身器材和商品,沒事時,他就忙著寫書和舉辦講座,連今天星期六也不得閒。

一走進店裏,發現迦尼薩和茱莉也在那,氣氛僵硬,我似乎來得不是時候。

「今天計劃去哪裡玩嗎?」迦尼薩打破沉默,迎向我。

「還沒。聽說你要去日本了,所以我來道別。」

「今天晚上離開,我去過亞洲很多次了,應該很快就能適應了。」迦尼薩咧著大大的嘴笑著說。

後面櫃檯 阿諾和 茱莉 在那 ,茱莉的臉色暗沉。我朝她走過去。

「麗塔 ,你認識潘嗎 ? 」 茱莉問得我一臉霧水。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跟潘不熟,她幫我的書做些中文校稿的工作。麗塔並不認識她。」阿諾從他的電腦上抬起頭來,瞪著茱莉。

「發生什麼事了?」我看著他們兩人,再转身看看背後的迦尼薩。迦尼薩對我聳聳肩。

「這女孩成天傳簡訊給他,這究竟是什麼意思?」茱莉把手插在腰際上,對著阿諾咄咄逼人。

「我们只是溝通工作上的事,你可以閉上嘴了嗎?」阿諾瞪了茱莉一眼,沒再理會她。阿诺將眼鏡摘下來,站起來說:「麗塔,你今天打算去哪裡? 」

「 我決定今天離開。 」我說。 我猜想他們的爭執,有部分也是我造成的。

「 你要去哪? 」茱莉說。

「 我原本計畫明天回去巴黎,然後再到聖 米榭爾 的。 但是我臨時改變計畫,我想先到馬斯垂克。 」

「 馬斯垂克? 那裡只是個小鎮罷了。 」阿諾搖搖頭說:「馬斯垂克在荷蘭的右下角,靠近比利時,你如果現在出發,晚上恐怕到不了巴黎。 」

「 那麼 我得在馬斯垂克待一個晚上。」

「 麗塔 ,你還是早點出發好了。 你一個人旅行,別太晚到達目的地。」茱莉說。

我的決定似乎太過倉促, 已經快中午了,我在馬斯垂克還沒有訂好旅館,連火車班次也不清楚。離開阿諾的健身用品店後,我便後悔了。這次來拜訪阿諾,卻沒有多少時間和他聊聊寫作上的事情,就只怕引起茱莉吃醋。

不過既然話已經說出口了,就只得照做。我回到健身房裡收拾行李。中午過後,陽光從厚厚的雲層中滲透出來。

阿諾没有來送行, 茱莉倒是來了。她拿了些水果讓我在路上帶著吃。

「 我知道阿諾總是跟你們這些朋友抱怨我,然而,我能怎麼辦呢?離開他,我能去到哪裡去呢?我年輕時離開泰國,在那邊已經沒有什麼親人了。」

我摟了摟 茱莉 ,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馬斯垂克緊鄰著比利時 , 是最不像荷蘭的城市了,卻是荷蘭最古老的城市。 阿諾很好奇為什麼我要在回法國的中途在這裏停留。 我是為了聖塞爾法斯橋而來的,在許多的風景照片都能見到這座橋跨過悠悠的馬斯河。 此外,近代還有一個重要因素使馬斯垂克在歷史上佔一席之地,那便是在1992年在此簽訂的「馬斯垂克條約」,這條約奠定歐盟成立的基礎。

抵達馬斯垂克已經夜間,聖塞爾法斯橋 在夜裏顯得冷清,兩排路燈倒映在闃黑的河面上,不停地扭曲舞影著。橋上不時有腳踏車從我身旁經過。我依著網頁上的指示,過了橋來到岔路口,踟躕不前。一對年輕的情侶停下腳踏車,問我是否需要幫助。

「我在尋找一間青年旅館,就在河岸邊,但是我不知道要朝哪個方向去?」我說。

「跟著我們走吧 ,我們也要朝那個方向去,會經過那裏。」男人的雙手在空中劃了劃,意示我跟著他們走。

他們跨下自行車,牽著車陪著我步行。他們倆從紐西蘭來,原本女孩先過來這求學,後來男朋友索性把工作辭了,來這裡打份零工,陪伴女友。人生多麼地美好,當你聽到這樣的故事。

「喏,就在那裡。」女孩指著河邊一棟白色洋房,此時完全籠罩在灰暗的陰影裡。

我跟他們道謝,目送他們騎著自行車的身影消失在轉彎處。提起行李,突然一片孤寂感襲上來,幾乎要將我淹沒。櫃檯的工作人員幫我辦入住手續時,頻頻打呵欠。 待我將行李推進房裡,再走出來時,櫃檯的燈也熄了。

深夜,大廳裏空無一人。我一個人享受這寧靜的片刻,為幾張插圖思索構圖。落地窗外,一個影子晃來晃去的,是個男人,正在河邊照相。 回到房裏,另一位女室友還沒回來,一個老先生坐在床沿邊把玩著相機,是剛才在河邊拍照的老先生。他有張友善的臉龐。

「 嗨!」我跟他打招呼。

「 你的工作完成了嗎 ?」這位老先生說。

「 哦,我剛剛在畫些草圖,你呢?」我略显害羞。

「 我還有些工作要完成 ,今晚天氣不錯。」他說完便將窗戶打開一條縫,換上長鏡頭。 外頭一片漆黑,只有一輪明月高掛在夜空中,皎潔的月色落在河面上。

隔日 一早,我打開郵件,依舊沒有吉爾的消息,我的期待又落空。不過我的澳洲好友丹尼倒是回信了。他是個喜歡給人驚喜的傢伙,從他的信裡便可見出端倪。

他寫道:

「 嗨,漂亮女孩,你的這趟旅行肯定讓你收穫不少。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吧,讓你更吃驚的還在後頭呢! 」

我哼地吐了口氣,明明知道我最恨別人用「 漂亮女孩 」的恭維詞,然而這個傢伙就是學不會。我不懂丹尼指的是什麼,不過在經歷這兩個星期的漂泊後,我可不想再有任何吃驚的事。

8-1

出發開始一天的行程。沿著馬斯河走去,遠遠地,聖塞爾法斯大橋落在陰霾的地平線上。那多少有種不真實感,仿佛張風景明信片。過去,在藝廊裡,我不知道見過多少次聖塞爾法斯大橋的風景照,取景多半是橫跨空中的大橋,連同後方成片低矮的房舍和再遠處的Sint-Martinuskerk教堂。這種構圖輕而易舉地便將聖塞爾法斯大橋的綿长和馬斯河的寬廣顯露無遺。然而,照片畢竟是暇于他人之手,因為這緣故,我站在馬路的另一頭,將這風景捕捉在速寫本上,這才是真正屬於我的聖塞爾法斯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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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的對面就是古城區了。古城區的河堤邊有座護城牆遺址,包括一座小型的堡壘和蜿蜒的城牆。 我原以為護城牆是羅馬人蓋的,原來不是,這城牆是十三世紀建造的。十四世紀黑死病暴發時,窄小高聳的城門就剛好用來隔離病患,因此這古城門又有「地獄之門」之稱。

這條斷岩殘壁的護城牆一邊盡頭是座小湖,接連著茵茵綠綠的草坪,再遁入家家戶戶門前的巷弄,連接至市區,與居名的生活習習緊密。生老病死一幕幕在這牆裡輪番上演著。

11

走進市區裡,遠遠地看見在市集廣場上,發明煤氣燈的科學家明克斯勒的雕像豎立在市政廳外不遠處,手裡握著的煤氣燈一熄一滅,像茫茫海上的一座燈塔。

9-2

我沒目標地在街上閑晃,穿越一條條鋪著石子的小徑,經過一幢幢低矮的石造房子,直到看見一對高塔顯露在空中。那對塔樓建在一面巨大厚實的石灰岩牆面上,約有十多樓層高,與其說是面護城牆還較為貼切。這是著名的O.L.Vrouwebasiliek 聖母教堂。 。
9-1

从前方低矮的的歌德式拱門走入口後,我發現我錯了。一片火海般的蠟燭高高低低地擺滿祭壇,閃耀的燭光烘托著祭壇上供奉的聖母和手裡懷抱的耶穌。一些人紛紛投幣購買蠟燭,點上火苗,放上祭壇上後,便肅立禱告。

有人稱千年曆史的 O.L.Vrouwebasiliek 聖母教堂是荷蘭境內最美的教堂,真是一點也不為過。 進入羅馬式主堂,仿若進入電影「達文西密碼」里隱晦的宗教場景。十九世紀時一位荷蘭重要的建築師皮耶庫貝(Pierre Cuypers)將教堂里巴洛克繁複的裝飾拿掉,將歌德式挑高的大片窗戶取下,回歸羅馬式簡樸的風格。透過這些少數窄小的窗戶,光投射進來,恰好落在祭壇上,隱約地將祭壇的輪廓模糊地勾勒出來, 成了幽暗的空間裡唯一的焦點。

那天早上,也不知道是什麼節日,祭壇上正舉行著儀式。台下信徒三三兩兩地坐在長椅上。那氣氛是如此地寧靜,時間似乎在這空間中瞬間靜止了。我坐了下來,想跟圣母玛丽亚說些什麼,卻又無從說起。相反地,我想起多年前X在雪梨工作時,我去拜訪他。我們散步在悠閒的帕拉馬塔區,他陪我逛藝廊看畫展,走得兩腿發酸了,我們走進路旁一間大門敞开的基督教教堂裡休息。

「你相信上帝嗎?」我望着高挂的十字架说。

「也許,在我很小的時候,沒有人聽得懂我說的話時,我只能跟上帝說話。」X淡淡地說,幾乎叫人看不出他臉上的喜怒哀樂。

「你是說小娃兒嗎?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

「不,要再大一些。大約是三四歲左右,他們發現我的聽力有些問題。四周的聲音對我來說總是模糊成一團,甚至是沒有任何聲響,這影響了我的發音。後來,他們幫我裝上助聽器,但是我必須重新學習發音,我媽媽一字一字校正我的發音。在那之前,大概只有上帝聽得懂我說的話。 」

「他告訴了你什麼?」

「是我告訴他事情。他從來沒有給我回應,你懂嗎? 只有寂靜的聲音。所以我訓練我自己閱讀,我還沒上學時,就讀過很多書了。」X提高音量,想將這話題就此打住。

我抑制住發笑,卻又感覺到隱隱的悲傷藏在他的話語中。他天生個性中有種哀愁和陰柔的特質也許是受到幼童時期的影響。

那終究是很久以前的事,人們總是忘了孩童時的單純,世界讓人變得複雜了。如今他是個幹練的商業法律師,他再也不記得他曾佩服的林肯,或是为保衛黑猩猩送命的戴安佛西。

58

我走出教堂,正中午的太陽忽隱忽現。 我拎了個三明治和杯咖啡,走到Vrijthof 廣場,在一根插著十字架的柱子圓弧階梯上坐了下來。 一邊啃著冷冷的三明治時,一邊欣賞著聖瑟法斯聖殿教堂和一旁聖約翰基督教堂的磚紅色石灰岩塔樓。 記憶裡似乎不曾見過如此腥紅的教堂塔樓。

廣場上空無一人,連樹枝上的葉子也早已凋零。 遠遠的,有個似曾相似的身影緩慢地朝我移動。 是跟我同房的老先生,脖子上掛著一台相機。

「昨晚沒時間跟你聊天 。 」老先生說。

「 哦 , 沒關係 , 你在工作。 」我又復述一次:「你在工作,是嗎? 」

「 沒錯,我是個攝影師。 從維也納過來,幫雜誌社拍些東西。 你呢? 」

「 我從巴黎過來,北上到荷蘭找朋友,打算明天回 去 法國。 」

「 我接下來也要到巴黎,不過那是九月的事,我這次要先去取景 ,準備拍記錄片 。 」老先生喝起他手中捧的杯咖啡.

「 你的工作 聽起來 很有趣! 」我心想原來他是個攝影師,怪不得感覺特別不同。

「 我已經從事這一行一輩子了。 這兩年來又回到歐洲定居,感覺有些陌生,所以我成天到處旅行。 」

「 那麼你以前在哪裡工作呢? 」我說。

「 我很年輕時便離開維也納,一開始先在美國發展,後來去了日本,定居了大半輩子。 」

「 所以你對亞洲應該很熟悉。 」我盯著他的眼睛,似乎那裡有無盡的寶藏。

「 我 到 過很多國家 工作 , 不只有亞洲。 你應該不是從大陸來的中國人,你是? 」

「 我從臺北來的。 」

「 我也正猜想呢。 我去過臺灣工作幾次。 」他突然彈起,伸出手說:「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麥斯。 你呢? 」

「 麗塔。 」我用衣角擦拭沾滿奶油的手,向麥斯伸出手握去。

「 很高興認識你,祝你有個美好的下午。 我得再去拍照了。 」麥斯站起來,拍拍屁股,就這麼轉身離去,好個瀟灑的演出者!

麥斯離開後,我又在市區繞了幾圈,最後來到湖邊的公園裡,躺在草地上,計畫著下一步。明天,我就要搭火車回到法國了。

夜裏 ,我拖著疲憊的身軀躺在床上,手裏拿著 ipad 收郵件。 吉爾終於回復了封短信給我。 他表示願意在我離開之前,再見我最後一次,即便他重複著,他仍舊喜歡我,但是我們兩人個性 不適合。

我 滿臉 惆悵盯著郵件,麥斯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總是充滿元氣,笑容滿面。

「 今天 下可 好? 」

「 還 可以 。 」我把臉轉開,不讓他看見我落寞的表情。

「 我 今天的收穫很大 呢 。 」麥斯將相機從背袋中取出來,打開相機,一臉笑意地問我:「你想過來看我今天拍的照片嗎? 」

我半推半就地走過去 ,自從和吉爾分開後,似乎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有趣的事情能夠吸引我。

麥斯把相機擱在他的膝蓋上,一張又一張地展示給我看。 在麥斯鏡頭下的馬斯垂克就像是一個陌生的城市,一個我從來不曾去過的地方。 相機裏,昏黃日光拖迤出長而疲憊的人影,恰好落在一隻正在小憩的狗身邊; 雜亂的腳踏車輪踩過 聖塞爾法斯 大橋的石子路面 ,背後是 灰白炙熱的光輪和周邊 的 Sint-Martinuskerk 教堂 , 猶如張 經過 電腦色彩分離的灰階圖片。 麥斯果真是個專業攝影師!

「 明天,我能跟你去拍照嗎? 」我這麼脫口而出時也被自己嚇到。

沒想到 麥斯竟然爽快地 一口 答應 了 ,時間 就 約在明天太陽下山後。 那晚大概是我來到歐洲後最開心的一個晚上。 我帶著笑容入眠。

早上 ,我又回去市區晃了晃畫了些速寫,下午,竟然嘩啦嘩啦地下起雨來,幸好我已經回到了旅館。 這下,我可擔心起晚上的計畫大概要泡湯了。 大廳裡盡是歡笑吵鬧的聲音,真希望麥斯趕緊回來。 不過這些日子以來,我也難得有清閒的時刻。 索性我就曲卷在床邊,享受窗戶外朦朧的景致,拾起英國作家J· G· 巴拉 德 的 《 太陽帝國 》讀著 。

這本書我已經斷斷續續地讀了有兩年之久,這表示我離開 X大約也有這麼一段時間了。 這本書是他送給我的。 這種題材的書是他的最愛。 他說打他從孩提時代,他爺爺將他抱在膝上,講的就是關於日本鬼子侵略中國和東南亞的事蹟。 他爺爺對此景目睹甚多。 X懊惱地說,他一直認為日本女人很性感,無奈聽太多爺爺說的關於戰爭的故事後,他對日本人的感覺也就五味雜陳。

麥斯將我喚醒,攤開的書平穩地躺在我的胸口前。 我打盹大概了有一些時刻,天色已經暗沉了。

麥斯露出笑容,問我: 「 你吃飯了嗎? 我想出去外頭吃,你要一起來嗎? 」

旅行的人總是在夜幕剛至時特別容易感到孤寂,那時華燈初上,路上不是歸心似箭的路人,就是成雙成對的戀人。 下午下過的場大雨,在地上積了一窪又一窪的小水池,將這五光十色的城市夜景映入水裡,每個水窪所照應的景色就像它自己的分身。

麥斯引領我到一間小巧的義大利速食店。 我們兩各點了義大利面後,我就一直保持沉默。 我還在想著吉爾的那封信,猶豫著是否該去見他。

麥斯大概察覺出我的心情低落。 「發生了什麼事? 」他問我。

我欲言又止,不過,麥斯 似乎 是個 可以 信賴的朋友。 「告訴你個秘密,我來歐洲的目的是要拜訪我的男友,不,前男友。 」

「 他 是臺灣人 嗎? 」

「 不,是個法國人。 他剛從非洲結束工作,回到法國。 」

於是我把事情的經過重新復述一遍 ,包括那個清晨我們為了行李箱而爭執的事情 。服務生將南瓜湯端了過來,分別放到我們面前。

「 這傢伙是個野心很大的人 , 他還沒把你放在他的事業版圖上。 」麥斯喝了口湯說。

麥斯的話 一針見血,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差點要被嘴裡的湯噎到 。

「 他說我們個性不合,所以老是拿我和他 過去的日本女友相比較。 」我試著多作解釋,據我看,這傢伙不是那樣的人。

「 如果他喜歡日本女人,那麼,他大概會無法適應你的個性。 」麥斯又說。

「 你怎麼知道? 」麥斯的話挺帶刺的,我的眼睛睜得圓大。

「 因為我在日本生活了二十多年,有個日本太太,不過我已經離婚,搬回維也納。 」

「 如果是日本女人會怎麼做? 」

「 日本女人 通常 不會反抗男人的命令,他們表面上很溫馴,即使結婚了,他們也多半避免 和丈夫有衝突。 不過,這麼相處久了,也就變得無法溝通,無法理解彼此。 」

我搖搖頭,不能接受我所聽到的。 要成為那樣的女人,還不如一頭跳進馬斯河算了。

「 所以你還要再去見他嗎? 」麥斯問我。

我猶豫著,理智告訴我應該要揮別過去向前走,然而我又割捨不下。 也許到第戎見了他,然後再到聖蜜雪兒山去一趟,那裡是我們原本要去旅行的地方。 我保持沉默著。

「 你如果不急著回臺灣,或許可以考慮跟我一同去史特拉斯堡? 」麥斯提議。

「 去哪裡做什麼? 」

「 當然是旅行,你不是也正在旅行嗎? 」麥斯說:「我去哪裡見幾個音樂家,不過,你可以跟我過去。 史特拉斯堡是個很優美的地方。 」

我沒把我計畫到聖米歇尔山的事告訴他。 不過,如果跟麥斯去旅行,路上有個伴倒不會孤單。

「 明天出發嗎? 」我問到。

「 一早出發,下午我得跟那些音樂家會合。 」麥斯說。

我們付了帳,走出餐廳。 麥斯將相機掛在脖子上,一肩背起沉甸甸的背包。

「 接下來 我要過去巴黎,主要是要幫位音樂家拍攝影片。 」麥斯說。

「 你要拍電影! 」

「 只是個紀錄片而已,不算什麼大事。 你對音樂有興趣嗎? 」

「 我對音樂一竅不通,如果你問我喜歡什麼樣的音樂 ,我會說我喜歡巴哈 的無伴奏大提琴和G弦之歌, 貝多芬 的第七號交響曲,僅僅如此而已。 」

麥斯笑了笑,說:「 那也已經很不錯了,不過,這個樂手善長的是爵士和探戈。 我認識他好多年了,他想要點現代風格的東西,所以我打算先拍點隨性的照片讓他看看。 」

我們邊走邊 聊,不一 會兒 已經在 聖塞爾法斯橋 旁。 他把背包遞給我,然後打開袋子,拿出一支腳架。

「 幾年前,我在德國看了一個展覽。 」麥斯把腳架撐開,放在橋扶手上,上下調整高度。

「 關於什麼? 」

「 那是個猶太女孩的作品,她在華沙集中營裡幫其他猶太婦女拍了一組裸照。 後來納粹太保到工作室裡搜出這些照片,她被捉走遇害了。 那些曝露在空氣中損毀的底片幸好被個猶太女孩搶救出來。 那組底片在歲月堆壘下,有著澄澈和雕塑般的質感。 “

我依舊不明白麥斯想要表達的話。 「這跟馬斯河有什麼關係? 」

「 我一直想拍攝個主題,借由水的曲折波動,來扭曲人體。一種特效處理。 」麥斯專心地把相機架在腳架上,沒繼續多做說明。

我的腦子裡閃過 英國畫家法蘭西斯培根的畫作。 現在我大致明嘹麥斯夜裡在河邊拍照的目的了。

「 如流水變幻莫測的人生,任憑水波搖擺的倒影,誰可曾真正地掌控過自己的生命呢。 」我喃喃自语。

「 你能想像當我將人的臉和身體放進倒影中產生的效果嗎? 」麥斯轉過頭看著我說。

「 艺术家總是相信自己能夠主宰生命,然而沒有人可以的。 所以他們不放棄,四處奔命,想要掌握住人生的方向。 這就是他們不同于一般人的地方。 」我繼續在那自言自語。

「 至少對於我來說,是這樣的情形沒錯。 所以我的前妻曾經對我說過,麥斯,你是人,不是神。 」

「 所以你想藉由這影像表達出什麼呢? 」我把頭探出橋的扶手 ,望著在路燈照射下的河面,有種說不出的陰森,仿佛那裡真有個女人在水裡晃動掙扎。

「 即使無法主宰生命,至少我們曾經奮鬥過。 真實的物件會消失死亡,藝術不會,這不就值得了嗎! 」

「 麥斯,你說得對極了。 這正是我一直想捕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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